crossroad 【导语】从密歇根州泽兰的一座档案馆，到上海焕然一新的旗舰展厅，MillerKnoll正将跨越百年的设计遗产，转化为应对当下与未来的清晰语言。这并非简单的品牌合并，而是一场基于共同基因的深度重组——它关乎历史如何为现代提案，全球策略如何在中国市场具体而微，以及一把椅子何以成为连接健康、效率与可持续的枢纽。
归档历史，开启叙事
在密歇根州泽兰的MillerKnoll全球总部，一座由Standard Issue设计、占地1000多平方米的建筑于2024年11月悄然开放。它被誉为“设计爱好者的天堂”，而它的官方名称是“MillerKnoll档案馆”。从1933 年Gilbert Rohde在芝加哥世博会上的设计，到Eero Saarinen 送给母亲的 Womb 座椅，再到野口勇标志性的Akari纸灯的前身模型和Florence Knoll 的早期办公家具设计……这些物件从近两千件馆藏中甄选出来进行展示，构成了现代家具设计史的实体索引。
档案馆的建立，源于一次行业瞩目的合并。2021年，历史悠久的Herman Miller以18亿美金收购Knoll，并与之合并成为MillerKnoll。在档案和品牌遗产总监Amy Auscherman看来，这如同“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的联姻”。然而，若追溯源头，这场联姻的伏笔早在近一个世纪前就已埋下。
故事的核心是克兰布鲁克艺术学院。1930年代，Florence Knoll、Charles与Ray Eames、Eero Saarinen等人先后在此学习、教学或工作。这所学院倡导的“由制作而学习”的理念，塑造了他们共同的设计语言：对现代形式的追求、对新式材料与创新工艺的实验精神。战后，他们的道路分岔却并行：Eames夫妇与Herman Miller合作，将胶合板与玻璃钢的模压技术推向极致，创造了至今畅销的系列座椅；Florence Knoll与Saarinen则奠定了Knoll的理念与风格，其引入的“整体设计”理念，将家具、织物、艺术与建筑空间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系统。
图1：Knoll官网
图2：Jefferson National Expansion Memorial n（Gateway Arch）, St. Louis, MO: Eero Saarinen in front of display @ Manuscripts & Archives Yale University Library.
图3：photographer Arnold Newman Properties @ 视觉中国
图4：备用图：Photo from Eero Saarinen Collection（MS593） @ Manuscripts & Archives Yale University Library.1940年，MoMA举办“有机家居设计”大赛， Charles Eames与Eero Saarinen联合参赛，试图用建筑思维进行家具的创新设计。
因此，当合并发生时，圈内有一种普遍的感受是历史不可避免的交汇。这些深刻影响了20世纪设计进程的巨匠在同一个地方成长和创作，品牌共享一种真正的设计遗产，如今走到一起，似乎再合适不过。档案馆的开放，正是为这份共享遗产提供了物质皈依。它被划分为三个区域：向访客讲述故事的展览空间、存放大量藏品的开放式仓储，以及供学者深入研究档案的阅览室。它不再仅是内部资料室，而成为一个向设计师、学者乃至公众开放的资源平台。“我们知道，向更广的人群开放这些收藏，是极具影响力的。”品牌首席创意官Ben Watson表示。此举意味着，MillerKnoll意图将历史转化为公共知识，而不仅仅是品牌叙事的私藏注脚。
融合，而非混合
合并两家拥有深厚历史和强烈文化的一流公司，从来不是易事。业界常见的剧本是整合、削减、统一，以求迅速实现所谓的“协同效应”。但MillerKnoll选择了一条更复杂、也更尊重品牌本体的路径。
“与其他一些竞争对手不同，我们的产品始终以设计为主导，而不是依赖市场驱动。在Kartik看来，“Herman Miller和Knoll的一切，始终是从设计哲学开始的。”易读性是一种哲学、人体工学是一种哲学，而不是简单的“这把椅子可以上下调节高度”。所以，融合顺理成章。但同时，“我们非常谨慎，不搞一刀切。” Robert强调。合并后的集团拥有Herman Miller、Knoll、Geiger, NaughtOne, Mutto, CBS、Maharam等在内的15个品牌，管理逻辑并非强制同化，而是在运营后台寻求效率协同，同时在前台保持甚至强化各品牌的独特个性。
关键在于，合并和收购的是品牌本身。Kartik解释道，“如果你削弱或稀释了品牌，就如同将你为收购所支付的现金付之一炬。” 这一理念在Knoll的经典设计上体现得淋漓尽致——就像Warren Platner设计的同名座椅或是密斯设计的巴塞罗那椅，其生产依赖于意大利代代相传的工匠技艺。”那超越了美，是无法复制的。我们不会试图把精湛的手工艺搬到现代化高效的生产线上。”
真正的协同发生在供应链、生产系统和后台职能上。MillerKnoll的生产系统借鉴了丰田精益生产理念，旨在实现准时化生产和库存优化。“我来自财务背景，” Robert笑道，“我总是会问，为什么仓库堆满了东西？MKPS帮助我们更高效地运营，释放现金流。” 这种“后台协同、前台独立”的模式，使得集团既能享受规模经济，又不损伤各品牌触动消费者的核心魅力。
产品层面，融合体现为一种自信的“对话”。多元化的产品研发在大幅推进，将旗下丹麦品牌更加明快、当代的色彩体系注入Herman Miller经典的Eames模压胶合板椅中，便是一个尝试。同样，Knoll标志性的瓦西里扶手椅也在尝试更多的皮革和金属框架配色。“我觉得，我们的产品不应该被供在博物馆里，”Robert评论道，“这一切都是为了焕新，让它与新一代产生关联。” 他承认这有时像一种“挑衅”，但目的是激发新的关注和讨论。
Kartik则从个人角度提供了另一个视角：“我是个纯粹主义者。就像我喜欢单一麦芽威士忌，看到有人往里加苏打水会难受。但作为一个商业管理者，我们必须认识到，最终我们要适配多样化的受众。” 这种个人偏好与商业理性之间的张力，恰恰说明了集团在尊重遗产与拥抱未来之间所做的真实权衡。
全球矩阵，在地响应
合并的成效，最终需要通过市场来验证。MillerKnoll将其全球品牌矩阵视为一套丰富的工具箱，但在不同市场，打开方式截然不同。“这不是复制粘贴，” Kartik强调，“我们在上海、伦敦、迪拜、东京都有展厅，但每个空间都根据本地市场需求精心策划。” 在迪拜，由于医疗健康产业发达，展厅会重点展示适用于医院、诊所的家具解决方案。在日本，由于设计鉴赏文化深厚，展厅成为Eames、野口勇等设计大师经典作品的画廊。在印度，企业对高密度、高效率的工作站需求旺盛，因此相关系统产品成为展示重点。
这一“全球资源，本地响应”的策略，在中国市场得到了最全面的演绎。全面升级的MillerKnoll中国首家旗舰展厅于上海焕新揭幕，中国区销售总监Dennis将其视为品牌在中国“焕新”战略中最重要的一环。“我们并不会将集团旗下所有15个品牌都进行展示，” Dennis解释道，“关键在于甄选，重点展示在中国市场富有影响力，或更契合本土需求的核心品牌。” 因此，展厅内可见Herman Miller、Knoll的经典与当代系列，有色彩明快、生活方式气息浓厚的Muuto，有注重实用与性价比的屏幕支架品牌CBS。选品逻辑清晰：服务于中国以B2B（占比约60-70%）为核心、同时在C端设计爱好者群体日益增长的市场结构。
上海展厅更重要的角色转变，是从“产品陈列室”升级为“解决方案实验室”和“灵感枢纽”。它被设计成一个可以真实工作的空间，贯彻“桌面整洁”（Clean Table）的政策，旨在向客户和设计师展示如何运用MillerKnoll的产品塑造一个促进协作、福祉和效率的真实环境。 “我们正从产品销售，转向解决方案式销售（Solution Selling）与咨询式销售(Consulting Selling)，” Dennis指出，“我们与客户探讨的，不再仅仅是更换家具，而是如何通过空间设计提升员工效率和工作氛围，这是混合办公时代的核心议题。”
支撑这一策略落地的，是位于广东东莞的制造基地。这里生产包括Herman Miller众多明星产品在内的家具，供应整个亚太、中东及非洲市场。“东莞工厂对我们的重要性日益增强，” Dennis表示。本地化生产不仅缩短了交货周期，提升了价格竞争力，更使得快速响应中国市场的特定需求成为可能。从全球矩阵中精选品牌，在中国进行本地化生产与供应链优化，再通过上海的枢纽展厅提供深度场景化解决方案——MillerKnoll在中国搭建了一个完整且灵活的价值闭环。
Part 4: 创新，源于人与环境
当然，宏大战略与市场布局的根基，始终来自于产品自身的品质和创新。而理解MillerKnoll的创新哲学，或许可以从管理层对产品的个人情感开始。Robert最喜欢Eames胶合板椅的简约之美，“仅是弯曲的胶合板，设计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，它就是美本身。” Kartik则对野口勇矮几情有独钟，“它由两块轻盈的木结构支撑一块重达40公斤的玻璃，是一件移动的艺术品。” 同时，他与Dennis都是Embody办公椅的忠实用户，对其赞不绝口。
无论是Eames，野口勇，这些个人偏好揭示了MillerKnoll产品力的双重源泉：对不朽美学与精湛工艺的传承，以及对前沿科技与人本研究的笃信。前者构成了品牌的灵魂与辨识度，后者驱动其不断解决新的问题。Embody办公椅显然是后者的巅峰之作。它的诞生源于设计师Jeff Weber与医学教授William Stumpf长达近十年的合作。它不仅想“做一把舒服的椅子”，而是基于对人体坐姿生理学的深入研究，目标是“促进健康”。
这种跨学科、研究驱动的设计方法论贯穿始终。Sayl办公椅的灵感来自金门大桥的悬索结构，用最少的材料实现最大的支撑与通透感；今年再度发布的Keyn会议椅由英国设计团体forpeople操刀，其团队拥有汽车设计背景，为了研究会议中长时间坐姿下的细微肢体动作而制作了上百个模型，最终创造出能促进自然微动的弧形靠背。
创新同样深植于品牌对环境的承诺中。集团设定了2030年碳足迹减少50%、停止使用一次性塑料等清晰目标。但比目标更动人的，是那些已经成为品牌DNA的真实故事。1995年，搬迁到密歇根州荷兰小镇的Greenhouse工厂受到纸黄蜂的侵扰，威胁木材原料。工厂没有使用化学药剂，而是采纳了一位养蜂人的建议，引入了60万只蜜蜂。蜜蜂驱赶了纸黄蜂，改变了当地的授粉生态，使原本贫瘠的土地花开遍野，工厂也因此开始自产蜂蜜。如果今天你去参观MillerKnoll的总部，他们会送你一盎司的蜂蜜，让你带回家。” Kartik分享道。这个流传了三十年的故事，无关营销，却真切诠释了品牌关于可持续的底层逻辑：以智慧寻求与环境的共生，其回馈往往超乎预期。
这也呼应了Ben Watson在谈及档案馆时所说的：“我们之前有很多篇章，之后也会有更多章节。” MillerKnoll的合并与焕新，不是历史的终章，而是将过往的辉煌篇章精心编辑、重新校准，为了更清晰、更协同地书写关于未来工作、生活与可持续发展的新段落。而所有叙事的原点，始终是那句朴素却从未过时的承诺：设计，让世界更美好。
